您的位置: 主页 > 最新话题 > 红军墓第四代守墓人冯炼:烈士倒下了仍是一座丰碑

  8月18日一大早,冯炼和父亲像往常一样,推着双轮斗车,背着背篓,带着扫帚、簸箕、镰刀、剪刀等工具,走出了家门。最近正逢四川雨季,打理墓园的任务也随之变得繁重起来。

  盛夏的清晨,阳光静静地洒向南充市南部县长坪山东坡的漏米岩村,冯炼一家便生活在这个西距成都300多公里的小山村,紧邻着她家的是一座新修葺过的坟茔,墓里的人是自1933年便长眠于此的刘连长。屋后的长坪山上,1080座烈士墓碑呈阶梯排列,宛如一列列士兵守望着脚下的土地。每逢清明节、建军节、国庆节、腊月等时节,就有络绎不绝的家属、游客前来祭奠英烈。经常,冯炼和家人还会代为不能前来的烈士家属献花祭奠。

  在长坪山上,村民马全民一家祖孙四代人接力为红军刘连长守墓近90年,29岁的冯炼已经是第四代守墓人,从开始守护一座墓到后来的1080个烈士英灵,他们始终坚守。

  故事还要从1933年说起。当时红军战略转移,长坪山是红军阻击敌人重要关隘,七十四团三营二连刘连长主动请缨留守长坪山掩护大部队转移。刘连长带领1个班6人留守,在长坪镇长坪山坚持开展敌后武装斗争,并在群众中宣传革命思想,发展革命武装力量,红军战士留下的宣传标语,至今还镌刻在长坪山的石壁上。

  居住在这里的穷苦百姓常常受到红军战士们的帮助。“当年,南部县的老百姓被地方军阀折磨得苦不堪言,一年要交几十种苛捐杂税,连起码的吃穿都保证不了,1932年南部县爆发了著名的升钟起义,起义队伍后来编入了川陕红军。”这些历史,在冯炼的家中,一代代口口相传。

  驻守长坪山的日子,刘连长常去山脚下陈修坤夫妇家背水背柴,帮助群众发展生产,凡是体力活都抢着干。老百姓只知道他是河南人,都亲切地叫他“刘连长”,无儿无女的陈韩氏更是把他视作亲生儿子。

  红军大部队转移后,刘连长和战士们被军阀部队发现,300多人对长坪山进行了围攻。激战3天3夜后,刘连长弹尽被俘,并被敌人用大刀杀死在前寨门,那一年,他只有25岁。刘连长牺牲后,军阀部队扬言,谁若敢去收尸,处死全家。陈韩氏却不顾这些警告,在第三天夜里,她和丈夫、亲戚们一起,偷偷地把刘连长的遗体背回了家。

  刘连长的身上除枪伤外还有7处刀伤。陈韩氏将他白布裹身,安放进原本为自己准备的棺材里,连夜埋在老屋背后。没有坟堆,没有墓碑,干草遮住了掩埋刘连长的新土。

  发现刘连长遗体消失后,军阀部队四处搜寻,把陈韩氏抓去吊打了三天,但始终没从她嘴里得到刘连长遗体的下落。陈韩氏被放回家3个月后,便去世了。临终前,陈韩氏叮嘱丈夫去领养一个男孩,要把刘连长墓世世代代守下去……陈韩氏去世时没有棺材,家人用门板钉了一个木箱安放她,葬在了刘连长的旁边。

  后来陈家从冯氏家族抱养了一个男婴,起名陈忠民,寓意“忠于人民”。1971年,陈忠民继承养父遗志,接过守墓重任。

  在冯炼的记忆中,小时候家里的条件很艰苦,通往村里的路是悬崖边泥泞的小道,没有自来水、也没有通信,全村吃水都靠自家门口的一口古井。要修房子,一砖一瓦都是靠人背,外公卖水果要挑着担子走10公里的山路……

  在上大学之前,冯炼与外公外婆、爸爸妈妈一起住在一处平房里,在岁月的侵蚀下,房顶的瓦片已经残缺,墙体有数十条长长的裂缝,“外面下大雨,屋里下小雨。偶尔还会有蛇顺着墙缝钻进房间里来,真的很吓人!”冯炼回忆道。

  即便条件艰苦,但一家人守墓的决心却从没动摇。那时,紧挨着她家的只有刘连长墓,刘连长的身边,不仅埋葬着她的曾祖母,还有家族里的另外几位成员。除了日常打扫之外,每逢过年过节一家人都会聚在墓前缅怀祭奠,外公会给年幼的冯炼介绍家族成员,还会讲当年刘连长的故事。

  在冯炼家里有一个传统,在过年吃团圆饭之前,要先祭天地、祭英烈、祭祖先,祭拜礼之后自己才能吃饭。那时候,冯炼几乎只有过年才能吃到一次肉,但外公总会先放一块肉在刘连长墓前,这在农村称之为“刀头”,除此之外,还要供上水果和鲜花。从小跟着外公耳濡目染,冯炼也自然而然地将守护坟茔当成自己的家事。

  在冯炼印象里,外公是一个“老好人”,总是做很多善事,且默默无闻不求回报。在距冯炼家800米处有一座古寺,外公为古寺的僧人和客人挑水,整整挑了三年,直到自己生病卧床,才停止为古寺挑水。在他看来自己多行一些善事,给后辈子孙积累福报。

  2002年10月27日,外公在弥留之际再次叮嘱冯炼的父亲马全民:“红军刘连长是我们家的恩人,为他守墓是上辈人定的家规,今后无论贫穷还是富有,无论身在何处,都不能忘了这一点。”那一年,马全民和妻子冯秀琼返回家乡,继续守墓,从此再没有离开过长坪山。

  2008年,冯炼已16岁,她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刘连长的墓碑有些风化,石头裂开,字迹也变得模糊,于是家里给刘连长换了新的墓碑。碑上用红色的大字写着“红军刘连长墓”“革命烈士,永垂不朽”,在刘连长墓的四个角,还种上了四季常青的柏树。

  墓里的人叫什么名字,至今无人知晓,但冯炼一家四代人已经默默守护着他,度过了近90年,冯炼家族中的所有成员,受到的启蒙教育都是红军的故事。

  2016年,冯炼大学毕业后,开始为到长坪山祭奠红军烈士的人们担任义务讲解员。她查阅了许多资料,把南部县的红色历史背得滚瓜烂熟。“为刘连长守墓,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。对于别人来说,这些历史太遥远,对我来说,它就是我们家族的记忆。”冯炼说。

  冯炼的梦想一直是当一名教师,带着自己的学生来看看刘连长,把和红军的故事讲给他们听。

  在大学期间,冯炼就早早考取了教师资格证和普通线年毕业后,冯炼带着复习资料来到了男友周恒工作的城市广州,备考家乡的教师公招考试。2017年7月底,冯炼通过笔试、面试等层层考核,上了南部县公招教师的录用公示榜,这让她兴奋得好几夜没有睡好。

  当时,冯炼被分配进入的学校是距离长坪山100公里之外的一所小学,每次回家一趟都要转四趟车,路上要花几个小时。“有时周五放学回来晚,县里没有车上山了,老爸就骑着摩托车到县里接我,单程就要一个多小时,回到家已经是半夜时分。”冯炼回忆说。

  后来县领导了解到冯炼的情况,便征求冯炼的意见。“我当然想离家近一点,父母年龄大了,临时有事也好照顾。”冯炼说。在县领导的关心下,冯炼调到了距家4公里的中心乡小学。

  现在,冯炼担任中心乡小学六年级的班主任,周末或寒暑假就会回长坪山的家帮助父亲打理陵园。身为语文老师的冯炼也把爱国主义精神传承给学生,在烈士纪念日或清明节、建军节、国庆节、腊月等时节,会带学生到长坪山烈士陵园扫墓。2020年,冯炼成为一名光荣的员。

  为了纪念南部红军将士,当地政府后在长坪山上建立烈士陵园。现在,以刘连长的墓为中心,1080座红军烈士的坟茔呈阶梯分布,由于很多牺牲的烈士遗骨散落难寻,它们基本上都是衣冠冢,有的则是烈士的遗物,政府对烈士墓的修建现在仍在继续。

  每次打理陵园,冯炼和父亲都会推着双轮斗车,背着背篓,拿着扫帚、簸箕、镰刀、剪刀,有时一个地方塌方了要整修一个上午。“如果不时常清理,墓碑就会有厚厚的积尘,水泥缝深处还会长出草,需要用镰刀除去。”冯炼说,“杂草里面还有荆棘,老爸觉得戴手套会滑,都是徒手除草,集中打理几天,他的手掌和手臂都是各种各样的伤口。”

  “1080个墓碑,有时清理到后面,前面的杂草就又长出来了,所以清理工作是随时都在进行的。”冯炼说。“给坟墓整理一遍,除草,添新土,就像给已故的人穿一身新衣服一样。”冯炼说,这些事以前都是她外公做的,外公去世后,就轮到父亲和她接手了。

  冯炼大学时期的几个室友都去了北京、上海、广州等大城市发展,但冯炼最终还是选择留在长坪山。“虽然我在乡下,但我觉得幸福感满满。这是我们家族的昨天,也是所有人值得铭记的昨天,烈士倒下了仍是一座丰碑。家在这里,我们就要世世代代守在这里。”冯炼说。

  冯炼的男友周恒也是南充南部人,在大学期间学习电子商务,由于行业特殊,毕业后周恒前往广州深造了一段时间,2019年年初,周恒也决定回家乡发展。2020年10月1日,冯炼和男友周恒在红军墓前举行婚礼,成为新一代的守护者,共同守护不变的家族承诺,继续为英烈而坚守。

  “来这里祭拜英灵的人很多,可没人知道刘连长究竟是谁。”冯炼说,她一直想知道,这位客死他乡的红军连长在牺牲时,心里牵挂的方向。“在他的亲人找到他之前,我们就是他的亲人。”

  如今,刘连长的身边,不仅埋葬着她的曾祖母,还有家族里的10位成员。他们都曾是红军墓的守墓人。

  冯炼,1992年出生于四川南充南部县,是长坪山红军烈士墓第四代守墓人。自出生起,冯炼就一直与红军刘连长墓相伴,2016年,冯炼大学毕业后,开始为到长坪山祭奠红军烈士的人们担任义务讲解员。2020年10月1日,冯炼和男友周恒在红军墓前举行婚礼,成为新一代的守护者,共同守护不变的家族承诺。(张枥 四川日报全媒体记者 邓涵予 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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